如果你关注财经新闻,那一定听过美联储的大名——它的每一次加息、降息,甚至主席的一次演讲(甚至主席演讲的第一个单词),都可能在全球市场掀起惊涛骇浪。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美联储仍然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
美联储(Federal Reserve,简称Fed)是美国的中央银行,成立于1913年,初衷是为了终结当时频发的银行业恐慌。如今,它的职责已远远超出最初的设想——从调控利率到充当金融系统的最后贷款人,再到在经济危机时大手笔救市,它几乎称得上是美国(甚至全球)经济的”隐形操纵者”。
表面上看,美联储像是一个技术官僚机构,由经济学家和金融专家组成,通过复杂的数学模型制定货币政策。但实际上,它的每一次决策都充斥着政治与经济的博弈。它的”双重使命”——稳定物价和最大化就业,本身就经常互相矛盾。当通胀高企时,它必须狠心加息来冷却经济;而当危机爆发,它又不得不打开”印钞机”,用天量资金托住摇摇欲坠的市场。
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疫情冲击,让美联储的权能进一步扩张。它从传统的利率调节者,变成了直接下场购买公司债、支撑股市的”救世主”。虽然这些举措避免了更严重的崩溃,但也引发了巨大争议:中央银行是否越界了?印钞救市的狂欢过后,账单又该由谁来支付?
下面就让我们从美联储的基本架构与基本的经济概念入手,一步步拆解它的“神秘面纱”,并探讨这些政策如何通过金融市场传导到你的钱包、我的生活乃至全球经济体之中。
一、美联储的基本介绍
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System)成立于 1913 年,源于当时美国金融体系屡受银行挤兑和经济恐慌的冲击。由于美国在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频繁出现金融危机,时任政府和国会希望建立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流动性支持并维持金融稳定的中央银行制度。《联邦储备法案》(Federal Reserve Act)在 1913 年获得通过,自此诞生了美联储这一兼具公共属性和私有运作特征的中央银行体系。
1.总体结构
美联储的组织结构相对复杂,主要由以下三大部分组成:
- 联邦储备委员会(Board of Governors)
-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
- 12 家地区联邦储备银行(Federal Reserve Banks)
同时,美联储与国会之间保持相对独立但又需向后者汇报。在执行货币政策时,美联储不受行政部门的直接干预;但在机构设置与成员任命等方面,美联储又受到美国政府的影响。
(1)联邦储备委员会(Board of Governors)
联邦储备委员会是美联储系统的中枢,负责指导和监督整个美联储体系的运作。委员会位于华盛顿特区,由 7 名成员(理事)组成。每位成员由总统提名,并经参议院批准产生,任期长达 14 年,旨在保证政策的连续性与独立性。
联邦储备委员会的主要职责是指定全国性货币政策与监管规则,对商业银行的合并及其他重大事项进行审批。在日常进行监督监管银行体系以维护金融稳定,并向国会提交货币政策报告,定期与国会沟通美联储政策走向。
(2)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是美联储最核心的货币政策决策机构,其主要职责是制定公开市场操作(Open Market Operations)。FOMC共有12名成员,包含7位由总统任命并经参议院确认的联邦储备委员会成员,以及纽约联储行长和另外4位地区联储行长(在其余11家地区联储行长中轮流担任,任期通常为一年)。其中,纽约联储行长拥有永久投票权,这是因为纽约联储位于美国的金融核心地带,承担着实际执行公开市场操作的职能,是FOMC政策决定的主要落地者。
FOMC负责制定货币政策目标和实施方案(主要通过调整联邦基金利率目标范围、买卖国债等方式),根据国内外经济形势来调整联储的货币政策立场。FOMC会定期举行会议(通常每年 8 次),并通过政策声明向公众传达对经济前景及货币政策的看法。
(3)地区联邦储备银行(Federal Reserve Banks)
美国境内共有 12 家地区联储银行,分别位于波士顿、纽约、费城、克里夫兰、里士满、亚特兰大、芝加哥、圣路易斯、明尼阿波利斯、堪萨斯城、达拉斯和旧金山。每家地区联储银行都独立运营,覆盖所在地区的金融及经济事务。
这些联邦储备银行的职能其实和我国的各省市人民银行的职能差不多:
- 为当地商业银行提供服务(例如向商业银行供给现金、清算支票等)
- 代表美联储执行货币政策相关的操作,如在其辖区内购买或出售国债
- 收集地区经济与金融数据,为 FOMC 制定货币政策提供依据
- 对辖区内的银行进行日常审查和监管
2.美联储的目标是什么?
从上述架构可以看出,美联储作为美国的中央银行,集决策、执行与监管多重职能于一身,其职责远不止“印钞”或设定利率这么简单。
理论上美联储有五大职能,分别是执行国家货币政策、维护金融系统稳定、监管金融机构、保障支付与结算系统和促进消费者保护与社区经济发展,但这里我们还是不要看那么多虚的,直接关注美联储的核心职责。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美联储的核心职责,那就是:在保持物价稳定的前提下,尽可能促进充分就业,在此基础上,美联储也会兼顾金融市场稳定,努力防范系统性风险对美国乃至全球的冲击。
根据1977年《联邦储备法修正案》,美联储被正式赋予了两项具有同等重要性的法定目标:
- 促进充分就业(Maximum Employment)
- 保持物价稳定(Price Stability)
(1)促进充分就业
“充分就业”指的是将失业率维持在一个较低且可持续的水平,让有劳动能力和意愿的民众都能在合理的时间范围内找到工作。经济学家们对”充分就业”的定义就莫衷一是——是指失业率4%还是5%?要不要考虑劳动力参与率?如何看待结构性失业?
而我们的美联储对此的处理很有智慧:它从不设定具体的失业率目标,而是通过分析全方位的劳动力市场指标(包括工资增长、职位空缺数、劳动参与率等)来综合判断就业市场的健康状况。
理论上说,充分就业不仅意味着个体收入和生活质量的提高,也能增强消费与投资信心,为经济创造良性循环。当劳动力市场稳固时,企业的投资意愿往往增强,进而带动整体经济活力。而失业率过高会造成社会资源浪费、居民收入下降和消费萎缩,进而影响经济增长和社会稳定。
那么,当失业率过高,经济增长乏力时,美联储通常会使用宽松的货币政策工具(如降低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增加货币供应),以刺激信贷和消费需求。这样做可以降低融资成本,鼓励企业投资扩张,从而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2)保证物价稳定
在另一端,物价稳定是社会经济运行的基础条件之一。与就业目标不同,美联储对物价稳定的定义非常明确:将核心PCE物价指数的年度涨幅保持在2%左右。维持温和且可预期的通胀水平,有助于企业进行长期规划,也能保护居民的实际购买力。一个健康的物价环境使市场行为更具可预见性,从而降低不确定性对经济活动造成的干扰。
过高的通胀会导致货币购买力下降、生活成本上升;而通胀过低乃至通缩,则会抑制企业与消费者的支出意愿,导致经济陷入下行循环。当通胀预期或实际通胀率明显攀升时,美联储会采取紧缩性货币政策(如上调联邦基金利率或缩减资产负债表),通过提高融资成本来抑制过热的需求;反之,当通胀疲弱甚至面临通缩风险时,美联储会倾向使用宽松手段,鼓励企业与消费者加大支出,从而缓解通缩压力。
(3)隐形的第三使命:金融稳定
虽然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但2008年金融危机后,维护金融体系稳定已实际成为美联储的”第三使命”。金融市场一旦出现大规模动荡,可能会触发连锁反应,迅速波及实体经济并进一步影响就业与物价。尤其是在全球金融体系高度互联的当下,美国金融市场的风吹草动往往能在全球范围内掀起波澜。因此,美联储对金融稳定的关注也成为其工作重点之一。
为了实现上述三个目标,美联储拥有一系列核心货币政策工具。传统上包括:联邦基金利率(即政策利率)、公开市场操作、贴现率(贴现窗口贷款利率)和法定准备金率。自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联储还引入了向存款机构支付超额准备金利息(IOER,现称“准备金结算余额利率”)和隔夜逆回购协议工具(ON RRP)等补充工具,以在银行体系超额准备金充足的环境下更有效地引导利率。
为了更好的理解美联储的各类政策工具和实际作用,我们需要先行解释一下金融与经济市场中的一些可能会反直觉反常识的基本概念。
二、一些金融基本概念的厘定
1.何为货币?
有观点认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就是一部寻求流动性和安全资产的历史。
何为流动性?在现代社会,流动性就是“不受任何质疑”(no question asked)、价值在任何状态下都可以被视为比较稳定的、人们普遍接受的金融合约,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到“一元钱就是一元钱”。
在这个视角下,货币可以被视为「最具流动性的资产」,它在交易过程中能够以最小摩擦完成价值转换。若将流动性定义为在最短时间、最低成本内变现为通用购买力(例如法定货币)的能力,那么“货币”就几乎等同于“流动性”本身。回顾人类历史,从最初的贝壳、金银,到后来的纸币与电子货币,都是在社会不断演进、交易日益频繁的过程中,为满足人们对安全、便捷和广泛接受程度的需求而逐渐形成的。
反过来讲,具备这些特点的资产或者金融合约就会成为不同阶段流通于社会的货币。我们上面说的贝壳、金银和纸币等都是法定通货,是常见的一种货币形式,但货币远远不只有这些法定通货。美联储、商业银行、各国财政部和最近四十年兴起的影子银行都在商业体系中扮演者重要的角色。随着人类社会金融基础设施的进步,现代社会中商业银行创造的“短期债”(短期存款)因为其具有很强的流动性能够被大家接受,所以也逐渐被视为理想的货币形式之一。
NOTE这里可能有点绕,通俗的讲就是你存在银行里的钱也是货币。
银行存款是商业银行创造的货币,其与通货可以互换。
是的,虽然大众观点里兜里踹的钱和银行里存的钱都是“钱”,但实际上二者还是有区别的
相同的,全世界各国的中央银行准备金就是由各国的央行发行,只能由商业银行持有的一种货币。特别的讲,由政府发行的美国国债虽然可能具有很长期限而并非短期债,但以国家主权信用作为担保的美国国债,有着较高的流动性与安全性,随时可以兑换成通货,在实际上成为大公司和金融 机构的“货币”。
有的人在这里可能就要问了,为什么这些金融机构不直接持有现金或者存在银行里呢?
- 对于金融机构来说,把几千万乃至上亿美刀放在自己的仓库里只会让别人认为这家机构是不是要转职收治精神病人
- 把这些资金存放在商业银行会导致存款数额远远高于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存款保险的上限(如果商业银行出现破产风险,央行单个账户最多只会赔付五十万美元)
- 他们更不可能持有央行准备金,因为他们不是银行,没资格买
因此,对于这些大公司和金融机构来说,美国国债就是最理想的货币形式。此外,国债是具有收益率的,美国国债收益率被视为所有美元资产的基准利率,因而美国国债也是一种安全资产。
在更高层次的金融运作中,美国国债的角色往往更为突出。它不仅能提供一种安全资产的功能,还能在全球范围内充当高流动性、低风险的“通用抵押品”,被金融机构视为“无违约风险”的基础工具。举例来说,在回购市场(Repo Market)中,美国国债经常被用于抵押,以获得短期资金周转或者进行杠杆操作;在二级市场上,美国国债也可以很容易被交易套现。从这个角度来说,美国国债虽然在期限上可能是中长期,但只要具有足够高的信用评级和市场流动性,实际上就可以被视作“货币”的替代形式——至少对于大部分金融机构而言,国债随时可以兑换成通货,能够满足支付和交易的需求。
所以,将国债作为“广义上的货币”或“准货币”实际上是现代信用体系的一种外延:货币不仅仅是我们日常所熟悉的现金或电子账户余额,也不仅限于央行发行的基础货币,凡是具有高度流动性且被市场广泛接受的资产(以及与之相关的金融工具),都在实际运行中扮演着货币的功能。当年由贝南克提出的“全球储蓄过剩”理论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这一现象——全球金融市场对安全资产的需求量很大,而美国国债的广泛使用正是满足这一需求的具体体现。
NOTE美国经济学家明斯基曾说过,“每个人都能创造货币,问题是如何当它被接受”。 至此,我们同样可以说,源于资产的流动性,每种资产都具有一定的“货币性”(moneyness),只是不同类型资产的货币性或流动性的程度不同而已。如果对各类金融资产进行排序,包括通货、国债、银行短期债等在内的货币的流动性最高,其次是AAA级政府支持机构的MBS,再次是AAA级公司债,以此类推,直到对信息最敏感从而货币性最低的股票。
因此,理解“货币”的广度,对认识现代金融体系中的“安全资产”与“流动性”至关重要。不同时期、不同市场主体对货币的具体需求差异,会推动货币形态不断演进与扩张。从实物货币到央行货币,再到商业银行货币、影子银行创造的短期负债,以及国债、优质抵押债券等各类金融资产,都在各自适用的范围里,发挥着货币功能。换言之,正是因为市场不断出现新的流动性需求,才迫使各种金融工具在不同场景中被赋予货币属性。
2.货币的供应和创造机制
在古典经济学框架里,货币供应一般被认为由中央银行通过铸币或发行基础币(Monetary Base)决定,再通过货币乘数机制在商业银行体系内放大,从而形成广义货币(M1、M2等),核心观点在于央行投放多少基础货币,商业银行就能“乘数式”扩张多少贷款与存款。
当然,在现代金融实践中,货币的创造会更加复杂,央行与商业银行的角色也并非简单的主从关系,我们这里只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1)传统“货币乘数”模型
在传统教科书中,货币供应的描述常见于以下流程:
基础货币投放
中央银行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外汇占款等方式向经济注入基础货币 ,包括:
- 通货(Cash):流通于公众手中的现金;
- 银行准备金(Reserves):存放于央行的商业银行存款,不可直接用于交易,仅用于清算和满足准备金要求。
存款吸收与负债转化
商业银行吸收储户存款后,形成两类账目:
- 资产端:增加等额准备金(需按央行规定留存法定准备金);
- 负债端:生成对储户的存款债务。
贷款发放与存款创造
- 银行依据法定存款准备金率 (如10%),将存款的 部分用于放贷。
- 贷款转化为借款人的银行存款,进一步扩大体系内的存款总量。例如:初始存款100元,银行放贷90元,借款人将该90元存入他行,触发新一轮存款扩张。
货币乘数效应
通过反复的“存→贷→存”循环,单笔基础货币可撬动多倍货币供应。最终形成的广义货币供应量取决于基础货币和货币乘数的乘积。
通过上述链条,若初始投放基础货币为 ,法定存款准备金率为 ,则广义货币供应量 M 近似可表示为:
若央行投放基础货币 亿元,法定准备金率 ,则理论最大货币供应量为:
每轮存贷过程如下:
- 第1轮:存款1000亿 → 放贷900亿 → 新增存款900亿;
- 第2轮:存款900亿 → 放贷810亿 → 新增存款810亿;
- ……直至新增贷款趋近于零。
(2)货币供应量模型与 M1、M2
在宏观经济分析中,为了更好地度量并追踪货币在社会经济活动中的流通规模,经济学家通常会按照“流动性”及“可用于支付”的便捷程度,对货币进行不同层次的划分,形成常见的M0、M1、M2等概念。这些概念也常被统称为“货币供应量”或“货币层次”(Monetary Aggregates)。
1. M0(或称为基础货币/通货)
- 构成:通常包括在外流通的纸币(现金)与硬币,以及商业银行在中央银行持有的准备金存款(有时也把“准备金”单列为 MB,Monetary Base)。
- 特点:M0 是最直接、最具法偿能力(Legal Tender)的货币形态,表现为人们日常使用的现金和商业银行结算体系的根基(准备金)。
- 意义:央行对 M0 的发行和管理,往往通过公开市场操作、调整准备金率或贴现窗口等手段进行调控。它也是传统“货币乘数”模型的起点之一。
2. M1(狭义货币)
- 构成:在大多数国家/地区的统计口径中,M1 = M0 + 活期存款(也称为“活期/往来存款”或“可开支票存款”)。
- 特点:M1 强调随时可用于支付的特征,因为活期存款可以随时从银行账户提取或用于转账支付。
- 意义:M1 往往用来观察社会经济中“即时支付能力”的存量,对消费、投资等经济活动有较直接的指示意义。当 M1 增速变化较大时,通常意味着银行体系或企业、居民部门的支付能力及交易活动水平发生明显波动。
3. M2(广义货币)
- 构成:M2 = M1 + 定期存款/定期储蓄(及其他短期流动性强的存款形态,如某些货币市场存款、储蓄存单等)。
- 特点:M2 不仅包含可以随时支付的活期存款,也包括了相对流动性稍弱、但仍然相对安全便捷的定期存款或短期储蓄,整体规模更大。
- 意义:M2 通常被视为反映经济中广义流动性的重要指标。由于其包含的金融资产更加多元,因而更能体现社会整体资金状况,也常作为央行或政府部门制定货币政策、衡量通胀压力的重要参考。
简单来说,货币供应量按流动性分为三个层次:M0是最基础的现金和银行准备金,能立即用于支付;M1在M0基础上加入活期存款,反映社会即时支付能力;M2则涵盖更广,包含定期存款等短期储蓄,代表整体经济流动性。M0、M1、M2 等口径,从最具流动性的现金、活期存款逐步扩大到更广泛的定期存款与金融工具,形成一个“货币金字塔”。随着层级的增加,金融资产的流动性降低,但规模往往更大。
NOTEM1 重点反映“交易需求”,与消费、企业支付能力等经济活动密切相关;而M2 则更多关注“广义储蓄与流动性”,被视为经济体系资金总量的重要风向标。
(3)现代货币创造机制
然而,货币乘数模型实际上只是对商业银行体系和中央银行关系的一个简单刻画。现代金融体系中,货币创造更倾向于由商业银行“内生”产生,而中央银行则通过调控市场流动性、政策利率和监管要求来间接约束或引导商业银行的放贷行为。
在具体的金融实践中,当商业银行对合格的借款人发放贷款时,实际并不需要等待“存款”或“准备金”先行到位;相反,银行在资产负债表上同时增加对客户的贷款(资产)和客户账户中的存款(负债),从而“创造”出新的货币。随后,为了满足准备金和监管要求,商业银行会从同业市场或中央银行融资来保证流动性,但这个过程更多是一个对既成事实的被动“配合”。因为只要借款人在信用评估上符合银行的内部标准,银行就有动力去发放贷款,创造货币的能力便内生地产生。
中央银行为避免金融体系过度扩张或流动性不足,往往会借助公开市场操作、贴现窗口以及各种常备贷款便利工具来平抑市场利率波动,并通过调整政策利率来影响银行的资金成本和放贷意愿,从而间接影响货币创造的总规模。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央银行对货币供给毫无掌控。除了调节利率和市场流动性,中央银行还会以监管的身份对商业银行提出资本充足率、拨备覆盖率和流动性比率等监管要求;这不仅能防止银行因过度杠杆而导致系统性风险,也对信贷投放形成一定约束。换言之,商业银行虽然在实际业务中占主导地位,但他们的内生放贷行为并非毫无限制,而是要在宏观审慎和货币政策的多重框架下开展。
随着金融市场的发展,新的货币形态与金融工具不断涌现,如影子银行、加密资产等更为复杂的信用创造方式,也使得货币创造主体和渠道呈现出多元化态势。正因如此,中央银行的政策工具箱也不仅限于传统的准备金率和公开市场操作,而是包含更为广泛的宏观审慎政策与市场结构调控手段,以适应现代金融环境下丰富且快速变化的货币创造过程。
3.为什么美元和美债重要
全世界所有的经济体都对流动性资产有着巨大需求,而在当前的全球金融体系中,正因为美元在全球范围内的高度流通性,各国央行为应对国际收支波动和流动性风险,往往会把美元作为主要储备货币囤积在自己账上,使得美元已经成为了世界流动性之源,成为了事实上的世界货币。
我们可从以下四个维度理解美元的独特性:
安全性
美元之所以能被各国央行当作“避风港”,很大程度上源于美国整体经济实力及其金融体系的成熟程度。美国拥有较完善的法律和金融监管框架,美国国债市场也被普遍视为全球最具安全性和流动性的债券市场之一。
对于许多新兴经济体或外汇储备规模相对较小的国家而言,在地缘政治、国际经济环境出现不确定性时,将外汇储备集中配置于美元资产,尤其是美债,可以帮助其稳定本国金融市场预期、避免本币过度波动。这种“安全资产”特质在市场出现恐慌情绪或流动性紧张时表现得尤为突出:资金大规模涌向美元和美债,进一步加固了美元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核心位置。
贸易
作为全球最主要的贸易结算货币,美元在国际贸易,尤其是大宗商品(如原油、金属、农产品)交易中担当了“计价单位”的角色。对许多依赖资源出口或进口的国家来说,以美元来计价能够降低汇率不确定性并保证结算的便利性。从货币使用的角度,谁最先成为交易定价和结算的“共同语言”,谁就能在贸易网络中奠定主导地位。
由于全球贸易规模庞大,这种以美元为“媒介”的结算体系在跨国交易中具有自然的规模效应,形成了难以撼动的美元主导地位。反过来,这种贸易网络的深度和广度也让各方在国际往来中持续积累美元资产,巩固了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的功能。
低成本
所谓的“低成本”,不仅指美国得以在全球范围内较为轻松地融资,也指全球各国在美元体系下能迅速获得所需资金。
对美国而言,拥有全球储备货币地位意味着可以以相对低的利率在国际市场发行债务(即所谓“铸币税”或“美元霸权”所带来的特权),从而减轻国内经济发展所需资金的压力。这一特权同时也为其他国家提供了相对透明和流动性充足的金融环境,很多国际借贷和融资操作以美元为主。这种“美元化”的全球融资体系虽然给各经济体带来了便利,但也意味着当美元流动性紧缩或美国利率上行时,全球其他地区会同步感受到流动性压力和融资成本上升的冲击,从而凸显出美元在国际资金供需中的枢纽角色。
流动性
美元资本市场是世界上最具深度和流动性的市场,美元的全球化流动性是支撑其“世界货币”地位最核心的动能。全球投资者和金融机构都极度依赖美元市场来获取短期融资或进行资产交易,特别是在外汇掉期、衍生品市场等领域,美元交易量始终占据着较大份额。尽管美国政府也曾面临过“债务上限”和短期政治博弈,但总体上美国偿债意愿与能力仍被市场认为是高度可信的。二级市场的活跃交易为美债提供了极高的流动性。
当出现任何区域或全球性的流动性紧张,往往需要美联储通过“美元流动性互换”或其他非常规政策工具向海外市场注入美元,以防止美元荒加剧金融动荡。这种在危机时刻随时为市场“输血”的能力强化了美元资产的可信度,让美元成为全世界范围内追逐的“终极流动性”载体。对于需要大量外汇储备和国际支付能力的经济体而言,持有或获取美元不仅是一种防范金融风险的手段,也是一种稳定全球市场信心的象征。
同样地,持有美元是一个理想选择,因为它们易于贮存。美国债券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意味着投资者可以轻松且无风险地储存大量美元。国债是支付利息的货币。对于拥有大量货币的机构或富人来说,流动性确实是一个问题。在全球回购(Repo)市场中,美债通常被视为优质抵押品,能够以极低的折扣(haircut)获得借款。这进一步巩固了其在金融体系中的地位:只要持有美债,就意味着可以在需要时迅速融到美元资金。
中国持有数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的很大原因在于,没有其他市场足够深以持有这些货币。
总结
美元的安全性、贸易地位、融资低成本及强大流动性相互交织,使得它在全球经济生态中占据了难以替代的中枢地位。各国与企业在这一美元主导的架构下获得金融与贸易便利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承受其利率和流动性波动所带来的不确定性。这既是美元成为“世界货币”的逻辑所在,也构成了各国在制定宏观经济和货币政策时必须面对的核心外部条件。
在厘清了「货币」的内涵与创造机制,以及「美元与美债」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后,我们对现代金融运行和国际货币体系的基本脉络有了更加完整的认知。正因为美元和美债处于如此关键的位置,美联储在实施货币政策时所采取的一举一动,往往都能产生超越美国本土的深远影响。接下来,我们将基于这一背景,进一步探讨美联储的核心政策工具,看看它是如何通过种种金融手段,实现对经济与金融环境的调控。